
大雪封了苏州城的道,那正是皇上登基三十九年的头一个月。
府衙大堂里惊堂木一拍,这桩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怪案子算是结了。
坐在正堂的知府大人拍板定了案:正房太太王氏跟下人李顺私通,偏巧叫干粗活的张福拿捏住把柄要挟。
折腾到最后,这位当家主母抹不开脸,下药毒死了那俩人,自己也跟着咽了气。
官司打完,陈家掌柜大摇大摆迈出大门。
只见他当着大伙的面,掏出大把银锞子赏给叫花子,说是给死去的媳妇攒点阴德。
看热闹的街坊一通夸,都说这位阔少不光买卖铺得开,那份宽厚劲儿也是没谁了。
头上顶着个大大的绿王八,除了没把那不守妇道的娘们扔进乱葬岗,另外为了护着祖传的脸面,硬是把这天大的憋屈咽进肚里。
可这事儿,里头的猫腻谁仔细琢磨过?
要是顺着日子往前倒推一百二十多天,你会发现,根本没啥“伤风败俗抹脖子”的戏码,明摆着是个一环套一环的“除草计划”。
那是上一年的秋末,一堆不对劲的流水账,跳进了陈大老板的眼里。
放眼整个吴中地界,做丝绸生意的有几个能拔得过他?
才十几岁就顶立门户,借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深厚基业,愣把分号开遍了江水两岸,这人心里头早就长了一把拨不乱的铁算盘。
那会过目的账单上写得明白:银库里莫名其妙飞了上千两白花花的银子,反倒是卖出去的布匹比平日少了足足两成多。
三千两啊,放那时候够拉回好几千石白米,这些钱咋就打了水漂?
大掌柜脸上面无表情,一点没漏缝。
换作寻常土财主,早拿鞭子抽管账的了,可他却悄摸把老先生叫到跟前。
那老头咕咚跪倒,哆哆嗦嗦吐了实情,直听得当家人脑子一片空白:外头干活的那个刁奴在账本上做了手脚,而这家伙之所以敢这么狂,全因他拿捏着一个天大的把柄——陈家大少爷的种,压根不是正房老爷留下的。
搁在寻常汉子身上,这会儿准得抄起家伙直奔内宅拼命。
可偏偏陈某人稳如泰山。
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三夜,甚至亲手点火,把刚摸出来的那些纸张烧成灰。

图个啥?
其实他在盘算一本更吓人的阴阳账。
头一个,要是立马掀桌子,把那俩不知羞耻的堵在被窝里,按着当时的白纸黑字,他确实能当场结果了这对狗男女。
可真要那么干,祖宗积攒了一百多年的脸面就得砸在地上。
在那阵子的江南买卖圈里,脸面约等于银票,牌子一旦臭了,这偌大的家业也就兜不住了。
再一个,敲竹杠这小子最棘手。
这家伙没偷人,说白了就是个要钱的。
万一老板气得直哆嗦的时候,顺手把他也给宰了,按大清律这叫“滥杀无辜”,得拿自己的脑袋去换。
还有,也是最锥心泣血的一出:大儿子的血脉不对劲,这说明自己起早贪黑挣下的半壁江山,往后弄不好全得改姓别人的姓氏。
这么一来,陈大官人的算盘打法全变了。
他压根不想讨什么“说法”了,他要干的是“刮骨疗毒”——把戴绿帽子的源头、敲诈的吸血鬼,连同那个长错根的孽障,统统从世上抹掉,并且绝不能让官府挑出一丁点破绽。
到了第四天大清早,房门“吱呀”被推开,男主人那张脸上连一星半点火气都找不着。
紧接着,他抛出一句暖洋洋的吩咐:等到下个月,全家老小一块去西湖边的佛寺里烧香拜佛。
这招棋,正是那个“连锅端计划”的起手式:他得把自己摘干净,弄个根本没在案发现场的铁证。
秋风起了,那正是十月里初八的光景。
大老板领着几房儿女上了游船,独独把正室撇在府里,借口是“内宅得留人看着”。
说白了,他这是摆下了一道拿肥肉作饵的陷阱。
那妇人还真当自家男人啥都被蒙在鼓里,刚到掌灯时分,就把情夫和那恶仆一块喊进了里屋。
这会儿,这仨人凑成了一桌诡异的牌局:女主人掏腰包,干杂活的供着乐子,那个管事的则满脸凶光镇着场面。
谁知道,在这张三条腿的桌子底下,早就伏着第四道黑影——灶房里做饭的刘寡妇。
这老妈子在宅门里待了足足二十个春秋。

掌柜的拔锚启航前,就扔给她两条道:要么,把手里那包白末末倒进当晚的热酒里;要么,她那个在外头惹是生非的独苗,就再也见不着明儿个的日头。
有个细节得多嘴一句,那个恶汉早前下过狠手,险些把老太的儿子打残。
当家人挑中她来干这脏活,除了图她天天围着锅台转,另外还算准了她肚子里憋着一股非报不可的血仇。
敲过两遍梆子,内院里的灯笼随风乱晃。
那娘们掏出银库的对牌,还琢磨着拿大洋封住恶奴的嘴。
那边厢,姘头跟敲诈犯正因为银子给得不匀称急白了眼,吵得吐沫星子乱飞。
满屋子的人光顾着扯皮,哪个也没留神,临端上桌的那盆热汤表面,正浮着一层瘆人的光晕。
隔了两天,也就是初十那天,大老板火急火燎地赶回大宅门。
正赶上宅子里头直挺挺地躺着三具冷透的尸身。
这位男主人演得那叫一个逼真,活脱脱一个没魂的鳏夫,一头扎在婆娘身上嚎得震天响。
等到当地出了名的陆郎中摸完脉,说死者像是服了脏东西,脉搏停得太邪乎时,当事人立马火冒三丈。
他咬碎牙关撂出一句话,大意是休想往他刚咽气的女人身上泼半点脏水。
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绝。
在大清那个年代,护着女眷的名节比天都大。
他这一嗓子堵死了郎中的话头,说白了也就是把暗地里下毒的藤蔓全给砍断了。
再往后看,公堂上的过招才叫人拍案叫绝。
坐在明镜高悬底下的周大人猴精猴精的。
他领着验尸官一通查验,五脏六腑都变成炭黑色了,那姘头的指甲缝里也藏着毒末子,甚至从那个敲竹杠的兜里,还掏出来没用完的半包鹤顶红。
就在这时候,原告席上的掌柜亮出了最绝的杀手锏:女主人亲笔写的一纸绝命书。
纸上的黑字透着惨烈:大意是自己身子不干净染了野汉子,又被恶仆拿刀子逼着,干脆大伙一块赴黄泉。
府台大人瞅着纸上的字迹,心都提到嗓子眼跳了一下。

他一打眼就看穿,恶奴的名讳墨水都没干透,明摆着是后来强行补上去的。
可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图啥呢?
皆因商贾老手上下其手,把所有缝隙都糊得严严实实。
知道底细的丫鬟春杏,早在案发前三天,就被主家备上厚礼,远远地塞进了去往徽商老家的大花轿,那会儿人早已离开上百里地了;而撞见过破绽的车把式,半道上愣是“脚底打滑”掉进深水里,等捞上来时顺着水头都冲进大湖了。
至于最能砸实案子的铁证,全藏在了女死者的柏木材里。
差役们掀开盖板一摸,随葬的红盒子里头,赫然躺着完全相同的毒药纸包。
抓药的伙计被喊来一辨认,拍着大腿作证,上个月那个敲诈犯拿着府里的牌子,抓的正是这味夺命散。
折腾到最后,一个死无对证的死结锁死了:恶仆弄来毒物想害死主人,主母撞见后干脆破罐子破摔。
堂上的青天大老爷到底咋琢磨的?
按着当官的套路,要是定成蓄意谋害,就必须把原告抓来审,那整个江浙商会的根基都得晃荡,搞不好连京城的大理寺都得惊动。
可要是拍板定成“丑事败露寻死”,正好贴合万岁爷成天念叨的“肃清后院”。
这下子,来年的正月一到,卷宗彻底封存。
大掌柜把银子守住了,把牌匾也擦亮了,还顺便除去了家里的杂草。
话说回来,这出戏的下半场才刚敲锣。
要是这位阔少只懂得夺命,顶多算个屠夫。
可人家真本领,全在怎么擦干地上的血迹。
衙门落印过了九十天,那个做饭的刘寡妇,也就是仅剩的漏风口子,一头扎进了后院的深井。
她那傻儿子在旁边哭丧时,扯着嗓子嚎出了一句要命的话,大意是他娘出事那晚连屋门都没出过。
这声哀嚎还没传出院墙就被按住了。
陈老板披星戴月把这孤儿寡母的亲戚全部塞上车,一路拉到了天寒地冻的白山黑水。

听说那小子到了奉天地界,喉咙彻底发不出声了。
这会儿回头盘盘道,老陈在这场赌局里,拨弄了两回算盘珠子。
头一回盘算的是“阎王账”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在大清朝的规矩里,当家的男丁其实握着“撞破丑事直接打死”的尚方宝剑。
可这把剑要想拔出来,必须得把人死死堵在被窝里。
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,于是没法亲自操刀,只能四两拨千斤。
再一个拨弄的是“脸面账”。
前朝老黄历第三百二十五款写得明白,男人把自家女人打死了,顶多也就是挨上一百大板。
你会发现,搁在那年头,夺自己媳妇一条命真不算个事。
这位富商之所以费拉拔叉地伪造成自己抹脖子,根本不是忌惮衙门的铡刀,而是心疼流言蜚语把自家铺子的买卖给搅黄了。
借着律条里的窟窿眼,再加上三纲五常打掩护,这种天衣无缝的脏活儿,在所谓的盛世年头根本不算新鲜。
京畿那边就有个土财主,活活把偷汉子的婆娘打咽了气,结果官府也就罚了五十两银子了事;皖南地界也有个贩盐的大户,一包药把一窝内眷全放倒了,不但没掉脑袋,衙门还赐了块匾额夸他治家有方。
晚清有个姓沈的懂法名士点评得透彻,大意是说,这帮人嘴上喊着维护老祖宗的规矩,背地里全在耍自己私底下的刀把子。
狠角色赌赢了,成了那个年代风头无两的赢家。
他除了打赢这泼天大案,另外还把厚道的好名望揽进了怀里。
到了皇上登基第四十五个年头,这位大老板坐着画舫去查流水,半道上水浪打翻了船底,整个人卷进江心,捞了半个月连根头发丝都没寻见。
江南的读书人都叹息,说是冥冥中自有天眼盯着。
说白了,哪来的老天爷开眼?
陈家这口枯井底下最瘆人的地方就在于:披着鲜花锦簇的富贵外衣,王法压根挡不住弱者的死劫,反倒让有钱有势的主儿拿去当杀人的快刀,名正言顺地清洗自家后院。
只需摸透了里头的“筹码置换”,几条喘气的活人,照样能像账本上的亏空一样,被算盘珠子清得干干净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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